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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8月4日,我们和《1984》的距离
发表日期:2020-08-10 02:00| 来源 :F蹭生活| 点击数:406 次

乔治・欧威尔(George Orwell)曾经写下两本世界级政治小说,《动物农庄》和《1984》。《动物农庄》借动物说故事,旨在深入浅出地点出极权的可惜,一句「所有动物生来平等,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。」(All animals are equal, 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.),至今仍然警醒世人,就像白衫人比黑衫人更平等,真是余音不绝;如果说前者写给中小学生,那《1984》则是寄语世上尚有独立思考、良知道德的个体,千万不要落入《1984》那个万劫不复、灭绝人性的地狱。

《1984》背景设定于核战之后,世界分为三个国家阵营或对立或结盟,为了维繫有效的统治,刻意营造了永久战争的状态。主角温斯顿处身大洋国(Oceania),他是英社的外党党员,相对于高阶的内党党员和低阶的无产阶级,位属中等。一日,温斯顿买下一本已经被禁多时的日记,并开始书写他对英社的真实想法,他自觉已经犯下「思想罪」。不久温斯顿遇上茱莉亚,两人秘密恋爱,并且一起向疑似反党组织兄弟会的奥勃良投诚。可惜,这只是一个陷阱,他们被「思想警察」监禁,身心备受折磨,疯狂洗脑。最后,温斯顿由心而发爱上了Big brother。

小说以悲剧告终,《1984》的故事算不上複杂,但可供探讨的内容相当丰富,彷彿就是一册极权政府控制人民的说明书。此际再看《1984》,我们则能知己知彼,为无所不在的抗争,配上英国特製的心灵Full gear。

“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”,《1984》名句。

「凝视」本身是权力运作的呈现,政治机器的Watching,可以具体是警察在枪械上瞄準镜对準示威者的双眸,两侧高楼、商场以至灯柱的「天眼」,也能够无形如教科书潜伏意识形态的鬼魅魍魉,简体字普通话劣币逐良币的人口文化政策。小说的离奇,似乎已经在现实再现了。此时此刻,且容我们一问:

,香港,我们和《1984》的距离有多近?

2019年8月4日,我们和《1984》的距离 Photo credit: shutterstock
“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”,《1984》名句。
政权+科技=监控X思想

许多人都说,《1984》监控设想套在今天显得幼稚。Orwell没有想到科技一日千里,网路讯号无处不在,我正在敲击键盘面对的电脑,你正滑动萤幕阅读眼前的手机,都随时有被聆听、监察的危险可能。

其实,以这种「落后于时代工具发展」来批评《1984》,相当马后炮,也没有意义。Orwell的伟大之处,在于道出政权必定利用科技监控人民的原理通则,愈是专制极权,则愈能体现「政权+科技=监控X思想」。极权用何种科技发明的工具监控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透过监控改变人民的思想。如果我们把监控二字折开,即能发现这绝不止于「监视」,而是要达到最终「控制」之目的。

「掌握过去者,掌握未来;掌握现在者,掌握过去。」温斯顿任职的真相部,站于现在,不断修改过去的文件,建构未来的故事。他意识到没有任何党发放的电报永远正确,因为历史可以任意由党修改,既然如此,党即掌管了真相。

很荒谬吗?自六四至雨伞,反送中到元朗恐袭,若果将来——其实是现在进行式——所有文件都被肆改、掌控,那未来的人只会记得一切都是伟大、高贵的党为了人民镇压暴徒罢了。而要做到这种「屈机」的地步,必先监控每一个人:

《1984》出现的科技监控,最可怕的是「电屏」,在温斯顿的居所,在党员工作的场所,在日常生活的街巷,都有电屏在观察你的形体,聆听你的声音,以至感知你的心跳。电屏会持续发出微弱的电滋声——只能调小,不可关闭——反覆提醒,没错,“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”,失去所有可能有害政权的隐私,不必说不要自我审查了,因为无时无刻都有人在审查着你。

香港还未有电屏,但早已出现它的雏型,「天眼」。为什幺一再强调示威者要戴口罩?因为摄影镜头无所不在,随时点相,秋后算帐。2010年时,保安局已经说政府在全港安装了至少2.4万部廿四小时运作的CCTV。2019年,想必已经远超这个数字了。更不用说,警方可以调动的镜头,又怎会只局限于官方的「天眼」呢?

至于更像电屏,宣告暂缓的「多功能智慧灯柱」,像「逃犯条例」一样,尚未寿终正寝,随时捲土重来。

这也是为什幺温斯顿在写日记时忽然顿悟到,从他动念犯下思想罪,还什幺都没做时,他已经死了。当终极的监控落实,谁又能廿四时候无间断演戏?突然急促的心跳,一丝不安的神情,梦中无意的说话,都透露了我们潜意识的思想,惹来杀身之祸。

温斯顿的觉悟,也代表了他必须反抗政权,或死,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。

2019年8月4日,我们和《1984》的距离

如果说由2014年雨伞社会运动是撕裂1.0,林郑月娥做到了曾俊华口中的撕裂2.0,那《1984》的社会该能称之为撕裂3.0了。

温斯顿和年轻许多的茱莉亚相恋,发现她虽然很聪明,也知道党许多守则不对,令人厌恶,却只懂得游走在偶而犯规,只求不被逮捕之间。这一辈的年轻人从未见过,也不知道党统治之前的世界存在什幺,政权牢不可破如同信仰,他们只懂得逃开。

其实,即使他们意欲反抗也是不可能的。《1984》的社会关係:信奉党的人,持续观察其他人的言行举止,随时準备向上告发;犯思想罪者,则小心提防外人,活在失信的恐怖之中。就像温斯顿最初以为茱莉亚是思想警察,曾经动念拿起石头把她杀死。

人与人之间,几无善意可言,一切都是猜忌,根本无从沟通、合作。

许多人都说,现今香港面临前所未有的社群撕裂,黄对蓝,年青对老人,贫穷对富有,市民对警察,对立冲突,互相指骂。但至少香港尚有各自的社群可以信任,尚未完全孤立于人际关係之外。而《1984》的人际互动,已经改造为体现党意志的工具,没有人性,只有党性,一切皆以党的命令、利益行动。

若对中国历史稍有认知,这段描述几乎可以直接套用在「文化大革命」的「大义灭亲」了。Orwell写得残酷,因而真实,小孩如同白纸,轻易就被政权染污,把人性本身的暴戾、丑陋激发出来,《1984》出现的小孩,大多都是面目可憎、自私自利,包括温斯顿回忆自己儿时的境况。社会最私密的单位,家庭也逃不过政治掌控,小孩手持「锁匙孔窃听器」「笃灰」,告发身边的大哥哥大姊姊,告发床边的年迈双亲。

这种撕裂3.0的「笃灰」,竟然弔诡地形成了真正大融合的“We-Connect”。英社抹杀个人主义的萌芽,即使人际关係的孤立、失信,却不可「独生」。民众必须参加集体向假想敌指骂的「两分钟憎恨时间」,公余时参加各种党派活动,否则会被视作怪人,最后自然是要被「改造」了。

人生一切时间都属于党,人生一切关係都归于党,如此则是个体孤立,彼此猜疑,以党性取代人性的地狱了。

日常生活的掌控?战场到处皆是

温斯顿在什幺时候开始反抗极权?不,不是他提笔书写日记那刻,而是他决意走进无产阶级的古董店,拿起那本日记本,「购买」是他反抗的起点。

活在香港,购物好像从来都是一件单纯的商业行为,但《1984》的社会中一切物件都受到严格管制,明文规定禁止自由市场,人民只能在黑市私下交易。欠缺日常用品如剃鬍刀、裤子,温斯顿所能喝的大多是党认可的「胜利牌松子酒」和「胜利牌香烟」,两者皆为品质恶劣的商品,而他们却无从选择。

当温斯顿初次和茱莉亚幽会,茱莉亚决定了一切行程的细节:何时去,怎样去,偷情地点。党员如果去超过一百公里的地方,则必须登记,即使在範围之内,巡警也会随时截停可疑的党员查问。交通工具,人的「流动」,如何移动,一早已经被国家权力所规划、安排妥当。《1984》之中,就算你不动,只是待在自己间屋,一样已经遍布电屏、MIC。而且,屋子是谁给你的?

衣食往行,《1984》不是要把它们「政治化」,而是告诉我们,这些所有本来就是政治统驭/协商的其中一环。

望回香港,由领汇到领展,地铁疯狂坏车可加不可减机制,高铁建造价格突破天际兼割让做中国地区,CCTVB独大HKTV否决发牌,地产霸权烧烧烧烧烧烧田。为什幺要抵制CCTVB,为什幺要罢食无良商店,因为这是政治之一,也因此可以战场不止在示威街头,战场到处皆是,籍着「购买」,衣食住行的种种决定,都可以是反抗。

否则,随时连「想去扑野,都搵唔到房扑」。乍听可笑,实则细思极恐,因为极权之下连啪啪啪,都很可能被掌控。

英社早就为人民写好一份「性脚本」,只能在写好的故事、制度中选择,由一开始已经限定了自由的狭窄範围:男人和女人不可因「性慾」、「爱情」而结合,所有党员的婚姻关係都要经委员会批准,要确保两人不是受对方肉体所吸引。结婚唯一目的是为党孕育新的劳动力。这是党从小灌输给党员的性观念,若果男和女彼此忠诚,形成具人性而以党为先的关係,才是最难以控制。

因此当温斯顿和茱莉亚第一次性交——温斯顿第二次非党许可的性爱,第一次是他和年过五十无产阶级的老妓女性交易,就算对方绝对称不上吸引,温斯顿还是做了,只为感受一次与党无关的性关係——他们的高潮,本身就是反抗英社的政治行动。连性爱的自由都失去,大概是最违反人类本性的吧?可惜这种爱恋关係,最终还是不敌政治机械的辗压,甚至连内心的爱意都熄灭,烟消云散。

温斯顿和茱莉亚在违法租住的房间被警察拘捕,两人分别受监禁、殴打和洗脑。经过长时间的人际疏离、身心折磨与科技实验,党最终拿出温斯顿童年阴影最害怕的老鼠,迫使他讲出那句,不要伤害我,抓茱莉亚吧。

温斯顿由心而发地说出来,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演戏,代表了他一直引以为豪的人性光明,以为党无论如何都不能操纵人心,温斯顿太天真了,因为党是可以渗透进反抗者的思维、情感。

有人说,如果香港这次的抗争失败了,将会走向新彊集中营的无间地狱。根据新彊集中营有限传播出来的新闻,我看见了《1984》。

后记:文化抗争,写字也是记忆的力量

七月香港,我翻开Orwell《1984》,有一段文字让我伤感不已,掩卷叹息:

温斯顿写下日记时,忽然觉得很无谓,一切都很虚无。他自觉犯了思想罪,只剩下死路一条,日记亦会随着他被捕而化成灰烬,那书写还有什幺意义?

当香港那些为抗争而殉道的逝者,执笔挥就绝句,他们是否也有相同的悲凉感?只「为了虚构的时空而写」,不肯定谁会看得到,也不知道会否有人在乎,这种无力感到底有多令人心灰意冷?当政权搬走了尸体,折去了横额,掩埋了墙壁,还有什幺留下来?

2019年8月4日,我们和《1984》的距离 Photo credit: Reuters/达志影像
但愿我们都不会忘记。

没想到,竟然是《1984》最令我了解米兰.昆德拉的名句,「人类对抗权力的斗争,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。」

遗忘不一定是随着时间被动地渐渐散去忆记,也可能是受非自然的外力影响,抹去我们的记忆。记住些什幺,忆起些什幺,本来就是一种取捨,一种表态,也是权力的争夺。使虚构的时空终能落实,使未来的寄语终有聆听的人,是我们身为人类不可推卸的义务。

但愿,温斯顿在日记的吶喊,我们都有确实听进耳内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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